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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協調會開得還算順利。阮叢将精心準備的、關于魚塘賬目問題和後續處理建議的材料,連同從養殖場輾轉找來的原始單據複印件,一并交給了縣裏主管農業的副縣長。
材料翔實,邏輯清晰,問題指向明确。副縣長看完,立刻打電話叫來了縣農業農村局的局長。
阮叢又将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,看着局長接過材料,承諾會組織核查,她心裏繃着的一根弦,稍微松了半分。
走出縣政府大樓,陰沉的天色讓她心頭有些發悶。
她想起早上出門前蔣珞歡站在晨光裏的樣子,想起那抹爬上耳根的熱意。
她繞了點路,去了鎮上那家老字號的點心鋪,買了一份綠豆糕。用油紙包着,細繩捆好,提在手裏,沉甸甸的,帶着剛出爐的微溫。
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,阮叢想。
不喜歡也沒關系,可以分給村小的孩子們,或者……自己吃。
想到蔣珞歡可能微微挑眉、略帶嫌棄卻又會嘗一口的表情,阮叢嘴角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。
車子駛上回村的山路。
霧氣比來時更濃了些,能見度不高,她開得更加小心,心頭不知為何,有點莫名的不安。
就在這時,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,不是電話,是短信。她趁着路直,剎了車,單手點開。
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,沒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【讓你看看多管閑事的下場。】
阮叢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,心底生出了一絲寒意。
魚塘的賬目?
度假山莊?
還是別的什麽她觸動的利益?
誰?想讓她看什麽“下場”?
自己好端端的不是嗎?
蔣珞歡?!
她忽然想起,下午的時候,蔣珞歡給她發微信說,會去取快遞。
那條山路。這個天氣。
她猛地一腳油門,加速向前沖去。
快一點!再快一點!
轉過一個長長的彎道,鷹嘴岩那險峻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隐若現。而就在那下方不遠處的山路上——
一輛黑色的漢蘭達正駛入那段下坡彎道。
那是蔣珞歡的車!
阮叢的心髒幾乎要跳了出來。
不對!
速度不對!
入彎的速度太快了!
那兩道昏黃的車燈顯示出車的行駛軌跡異常筆直,沒有絲毫減速轉向的意圖,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樣!
阮叢猛地想到,是剎車失靈了!
她眼睜睜地看着那輛黑色的車子,像斷線的風筝,以一種決絕的姿态,沒有轉彎,而是直直地沖出了路基!
“砰!!!”
先是一聲撞擊。
緊接着,是樹木枝乾被接連撞斷的聲音。
最後,是金屬與岩石泥土摩擦的巨響,從下方的陡坡傳來。
聲音停了。
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嗚咽,和她自己血液沖撞耳膜的轟鳴。
阮叢整個人僵在了駕駛座上,手腳冰冷,她看到了蔣珞歡在車裏,随着那翻滾的巨響,墜落……
她沒有時間多想,猛地推開車門,甚至忘了挂駐車擋,車子向前溜了一下才被她踩住了剎車。她踢掉腳上穿的低跟皮鞋,赤着腳就沖下了公路,朝着車輛墜落的大致方向,連滾帶爬地沖下長滿灌木的陡坡。
她手腳并用地往下滑、往下滾,衣服被扯破,頭發沾滿草葉泥土。但是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尖叫:快一點!再快一點!她還活着!她一定還活着!
車子并未墜入百米深的谷底,被半山腰幾棵紮根在岩縫裏的松樹和灌木叢層層攔截、卡住,斜停在離路面大約十幾米深的陡坡上。
車身布滿刮痕,前擋風玻璃也碎了,右側車頭嚴重變形,癟進去一大塊,引擎蓋翹曲着,正冒出縷縷白煙。
整個車子搖搖欲墜,随着山風和阮叢靠近引起的微弱震動,發出“嘎吱”聲,仿佛随時會繼續向下翻滾。
透過破碎的車窗,在變形的車廂內,她看到了蔣珞歡。
蔣珞歡歪倒在駕駛座上,頭無力地偏向副駕一側,額角、臉頰有鮮血流下,雙眼緊閉着。
“蔣珞歡!你能聽到我嗎?蔣珞歡!”她朝着下方喊。
沒有回應。
阮叢觀察了一下地形,找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向下滑,手掌被粗糙的樹皮磨破了好幾處。終于,她挪到了副駕駛一側,緊貼着山體的位置。
車門因為撞擊變形,死死卡住,根本無法打開。
“該死!” 阮叢低咒一聲,目光快速看了一圈,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,開始拼命砸向副駕駛車窗的邊角。
“哐!哐!哐!”
每一下都用盡全力,玻璃随着她的撞擊碎裂了起來。終于,“嘩啦”一聲,整面車窗玻璃被她打破了。
“蔣珞歡!醒醒!看着我!蔣珞歡!” 她一邊急切地呼喚,一邊輕輕拍打對方沒有受傷的左側臉頰,觸手一片冰涼。
蔣珞歡毫無反應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。
阮叢快速檢查她的情況,頭部有外傷,失去了意識,頸部需要固定。她試圖移動蔣珞歡,發現她的右腳踝被變形的中控臺和方向盤下方擠壓卡住了,無法輕易抽出。
她深吸一口氣,先脫下了自己的外套,疊了疊,墊在蔣珞歡的頭部和破碎的車窗框之間,做一個簡單的緩沖。
不能再等了,車子随時可能徹底墜落。
她一手仍然死死抓住車的座椅,另一手掏出手機,撥通了村裏最近的幾戶人家的電話。
阮叢用盡全身的力氣,對着話筒吼,“鷹嘴岩下面!車要掉了!卡在半坡!需要撬棍!粗繩子!多來幾個人!快!!! 叫救護車!叫鎮上的消防!快啊——!!!”
挂掉電話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。
阮叢重新靠回副駕駛窗邊,一只手仍牢牢抓着車框,另一只手輕輕握住蔣珞歡垂在身側、冰涼的手。
“蔣珞歡……”她的聲音哽咽,淚水終于無法控制地滾落,“你聽着,你不許睡,你敢有事,我這輩子、下輩子……都不會原諒你……”
“你醒醒,看看我,我是阮叢……”
“你說要帶回來一個完好無損的小書記,我還沒回去,你不能有事……”
“蔣珞歡……求你了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她語無倫次,聲音顫抖,淚水模糊了視線。但她不敢停,仿佛只要不停說話,就能拉住她不斷流逝的意識。
沒過多久,上方傳來了嘈雜的人聲、腳步聲,還有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音。
“阮書記!阮書記你在下面嗎?”
“看到了!車在那邊!”
“快!繩子拿過來!小心點!”
阮叢仰起頭,用盡全力回應:“在這裏!人還活着!卡住了!需要撬開這邊車門!”
村民們帶來了粗繩、撬棍、柴刀。幾個身手敏捷的漢子順着繩索下來,用撬棍和柴刀,一點點擴大副駕駛側的車門縫隙。
阮叢被要求先上去,但她死死扒着車門框,搖頭,嘶啞着說:“我不走,我在這裏托着她!”
終于,“哐當”一聲,變形的車門被強行撬開更大的空間。一個經驗豐富的村民探身進來,查看蔣珞歡被卡住的腳,和阮叢固定在她身上的繩索,點了點頭,示意可以行動。
他們小心地剪斷了安全帶,然後用撬棍和木塊,一點一點、擴開擠壓着蔣珞歡腳踝的地方。
每一次輕微的移動,都讓阮叢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出來了!”有人低吼了一聲。
幾個人配合,用繩索做成簡易擔架和固定帶,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蔣珞歡從變形的車廂裏移出來,固定在擔架上。
上方的人一起用力,緩緩地将擔架拉上路面。
阮叢一直護在旁邊,用手托着蔣珞歡的頭和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蒼白的臉。
當蔣珞歡終于被安全轉移到路面上,早已等候的鎮衛生院醫護人員立刻上前進行初步檢查和處理,然後迅速将她擡上救護車。
直到看着救護車的車門關閉,阮叢才出了一口氣。
她雙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滿是碎石泥土的路邊。
直到這時,劇烈的疼痛才從全身各處傳來。
不能停在這裏,蔣珞歡還需要她。
她掙紮着想要站起來,腿卻軟得不聽使喚,旁邊的村民趕緊扶住她。
“阮書記,你受傷了,也得去醫院!”
阮叢搖搖頭,推開攙扶,目光盯着那輛即将啓動的救護車。
她赤着腳,踉踉跄跄地朝着救護車跑去。
醫護人員看到她這樣,想攔,她卻已經自己拉開車門,爬了上去。
車廂內,蔣珞歡已經接上了氧氣,額頭的傷口被簡單包紮,雙目緊閉,臉色蒼白如紙。
阮叢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,目光一刻也無法從蔣珞歡臉上移開。她伸出手,想要再次握住蔣珞歡的手,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根本無法握住任何東西,試了幾次,手指只是無力地擦過蔣珞歡冰涼的手背。
她看着自己顫抖不止的手,又擡眼看看昏迷不醒的蔣珞歡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,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,“對不起……我手在抖……握不緊你……”
但她的目光,卻始終沒有離開蔣珞歡的臉。
救護車鳴着笛,駛向鎮醫院。
急救室外,阮叢僵直地站在走廊盡頭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緊閉的門。
直到醫生推門出來,摘下口罩,“誰是家屬?”
“我!”阮叢幾乎是撲過去的。
“別急,病人很幸運。”醫生安撫道,“初步檢查,有輕微腦震蕩,頸部肌肉和韌帶有些拉傷,需要戴一段時間的頸托固定。右腳踝扭傷,腫脹比較明顯,但沒有骨折。其他都是些軟組織挫傷和皮外傷,看着吓人,但都不嚴重。需要住院觀察兩天,主要是監測腦震蕩後遺症。”
“真的……沒事?”阮叢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子,不敢置信。
“真的,不幸中的萬幸。車子緩沖了幾次,安全帶和氣囊都起了作用,病人身體素質也不錯。”醫生拍拍她的肩膀,“倒是你,小姑娘,你這一身傷也得趕緊處理。”
直到親眼看見蔣珞歡被推入普通病房,臉上氧氣面罩已經摘下,雖然額角貼着紗布,臉色蒼白,脖頸套上了白色的固定護具,右腳踝也裹着敷料,但呼吸平穩,胸脯規律地起伏,阮叢那顆一直懸在萬丈懸崖邊的心,才落回原處。
她幾乎是被護士半扶半拉着,拖到了外科處置。
清創、消毒、上藥、包紮。
酒精棉球擦過皮肉翻卷的傷口時,她疼得冷汗直流,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印,只是眼神發直地盯着某處虛空,任由護士處理。
手掌、手臂、小腿、腳底……傷口不少,深深淺淺。
護士一邊包紮一邊嘆氣:“怎麽弄成這樣?你也是從車裏出來的?比裏面那個傷得還重些……”
阮叢只是搖頭,不說話。
剛包紮好,手上纏着厚厚的紗布,呂貴芳就急匆匆地推門闖了進來,額頭上全是汗,臉上寫滿了驚惶和擔憂。
“阮書記!我的天爺!你這是……”她一眼看到阮叢纏滿紗布的手,倒抽一口冷氣,“我聽說蔣小姐的車從鷹嘴崖那邊掉下去了?到底咋回事啊?人怎麽樣了?傷得重不重?”
聽到呂貴芳焦急的詢問,眼眶驟然一熱,滾燙的淚水湧了出來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,甚至很少在人前流露脆弱,可此刻,在如同長輩般的呂主任面前,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可能失去蔣珞歡的浩劫之後,那根緊繃的弦,斷了。
“呂主任……”她開口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,“他們……他們這些人!他們怎麽敢的!他們怎麽敢!!!”
最後一句,幾乎是嘶吼出來。
她猛地擡起那只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一拳砸在身下病床的鐵架子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剛剛包紮好的傷口瞬間洇出刺目的鮮紅,她卻感覺不到疼,只有滔天的怒火和無力感在胸腔裏沖撞。
“哎喲我的書記!你乾什麽呀!快別亂動!” 呂貴芳吓壞了,撲上來按住她的手臂,看着紗布上迅速擴大的血漬,又急又心疼,“你這手不想要了!有什麽事你說,咱慢慢說,別傷害自個兒啊!”
阮叢任由她按着,身體劇烈顫抖,眼淚流得更兇。她擡起頭,看着呂貴芳,顫聲問:“呂主任,你說……我是不是錯了?我是不是……根本就不該多管這些閑事?是不是我不管,就不會……不會把蔣珞歡害成這樣……”
呂貴芳看着她這副模樣,聽着她話裏的意思,心裏跟明鏡似的,又酸又澀。
她長長嘆了口氣,粗糙的手掌輕輕拍着阮叢沒受傷的那邊手臂,“阮書記啊……你是個好乾部,心裏裝着大夥兒,這誰都知道。你要是只管着帶大夥兒種茶、修路、搞扶貧,讓村裏日子好過點,肯定順順當當,沒人說你半句不是,說不定還能得個嘉獎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看了一眼門外,繼續道:“可你……你想動的,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,是那些人捂了不知多少年的蓋子。你一個人,赤手空拳的,沒靠山沒背景,就想跟那些地頭蛇、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鬥……難啊,孩子,太難了。”
她眼裏也浮起淚光,“蔣小姐查了賬,發現了問題,等于是摸了老虎屁股。今天中午,鎮上聯合執法隊突然就把李金貴的魚塘給封了,賬本、電腦全都拉走了……這動作太快了,肯定是打草驚了蛇,有人狗急跳牆了!他們不敢直接動你,就沖着幫你、跟你親近的人下了手!”
“車呢?”阮叢猛地抓住呂貴芳的手腕,“那輛車!撞成那樣,肯定有問題!剎車!對,剎車肯定被人動過手腳!那是證據!車呢?”
呂貴芳看着她,心裏一痛,不忍地別開眼,“車……車子後來沒卡住,從半坡滑下去了,翻滾了好幾圈,最後摔在鷹嘴崖下面的深溝裏了。剛剛有人下去看了,說……說基本摔散了,還起了火,燒得就剩個空架子了。阮書記,人沒事,就是天大的萬幸了,東西……東西沒了就沒了……”
“沒了……證據沒了……”阮叢眼中的火光瞬間熄滅了,只剩下無邊的悲憤。
“是我不該、是我不該把她拉進來的……”她閉上眼睛,淚水從顫抖的睫毛下不斷滾落,“我做這些事,就該想到的……就該是孤家寡人,不能有朋友,不能有親近的人,不能有……任何弱點。這樣,他們才找不到地方下手。我怎麽就忘了呢?我怎麽能……怎麽能把她也拖進這攤渾水裏來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啞,“我竟然……竟然還……”
竟然還妄圖得到她的愛。
她貪戀那份溫暖,那份特別,那份獨屬于她的縱容和笑容。
可正是這份貪戀,這份弱點,差點害死了蔣珞歡。
我怎麽配啊……
她低下頭,将臉埋進那只纏滿紗布的手掌裏,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,痛苦地抽泣着。
呂貴芳看着眼前這個平日裏堅韌果敢、此刻卻脆弱崩潰的阮叢,心裏像被揪着一樣疼。
她想說些安慰的話,想說這不是你的錯,想說邪不壓正,可話到嘴邊,看着阮叢身上那些傷口,想到還躺在病房裏的蔣珞歡,想到那輛燒成空殼的車,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。
她只能紅着眼圈,一遍遍輕拍阮叢的背,像安慰自己受傷的孩子。
不知過了多久,阮叢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了壓抑的抽噎。她猛地擡起頭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“呂主任,”她開口,“蔣珞歡可能還得在醫院觀察幾天。普通病房人多眼雜,我不放心。一會兒我就去跟醫生說,給她轉到單人加護病房,貴點沒關系,安全第一。”
她擡起眼,看向呂貴芳:“麻煩您,從今天起,安排我們絕對信得過的、手腳利落的村裏人,最好是嬸子們,三班倒,24小時輪流在病房外守着。除了醫生護士,任何陌生人不許靠近。送來的食物、水,都要仔細檢查。”
阮叢靠在處置室牆壁上,望着天花板,心如刀割。
等她好了,就送她離開。
離這個村子,離這些爛事,離我……遠遠的。
至于我自己……不會再靠近她了。
保護她的最好方式,就是從她的生活裏消失。
那些妄念,必須親手掐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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